诗人北上似乎一直是潮流。出身板桥流水杨梅枇杷的江南瘦驴，到了北方总能擦出火花来。

鲁迅，绍兴人士，去了北平教书，写了本南腔北调的集子，还教我们怎么分辨南北方的雪。歌唱麦子的海子籍贯安徽，流窜于北京寻死于山海关。卞之琳，离开江苏屋后的蓬蒿，也流入北大囊中。沈苇比较与众不同，因儿时在浙江老家溺水的经历，大学毕业手一挥就去了新疆定居。

读了卞之琳的本子，不时卡带，明显摸到了代沟。这代沟关乎时代，关乎文风，关乎背景知识，也因这“认真”二字无法时空转移。他的诗纯净如雨滴，密密麻麻的巧思落在貌似不费力的字里行间，其讲究让人生畏，但可以读得。他的文章则不然，可以从家门口的几盆菊花拟一出孔孟庄之间的对话，内横插竖插斜插莎翁和其他西洋大家的思想坐标：70年前的文人就是这样能在经典的大树上上蹦下跳。我对国学生疏已久，见他一引申那些整齐浓缩难以消化的古文就迅速跳过，加上对文章结构和逻辑无心探究，就读了个不半懂不懂。还好趴在楼上看风景的卞兄遇上了战争年代，写了一些冀西北抗日战争和煤矿探访的段子，偏叙述体，不再怀古，不再引申，比较好懂。

沈苇那本出版了才7个月的《植物传奇》是本奇书。乍一看以为是科普读物，不料是诗人写的科学咏物篇：感性和理性，抒情和精确达到优雅的平衡；信息量虽大，却能由漂亮的句子造出可以呼吸的空间感，像出色的导演可以同时调和各种表现形式。作者因定居新疆，所以写了西域的葡萄无花果石榴玫瑰胡杨苜蓿等植物。他以植物为中介刻画人文地理风貌，角度很新颖，也很有效。他也引经据典，涵盖古今中外的诗句和典故都非常引人入胜——比如芦苇也可建成坟墓，称芦苇水冢，比如赶着一万匹马来长安的回鹘马商，比如崇日的摩尼教人爱哈密瓜，因为瓜籽饱含光粒子，比如白桦树液的药用功能。。。。。。诗人的笔触，科学家的精神，史学家的博览可以互相融合，真的很有意思。

卞之琳：我不喜欢北方这种讲究做法，把青蚕豆去皮，疏疏几瓣的炒肉片，青蚕豆，就不能不去皮尔稍加写腌菜，细葱花，素炒一下，青青紫紫的来一碗吗？

 沈苇：芦苇饮水，水也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