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从根部解开了发辫，夜幕落下，几只黄色的蝴蝶捎来云的教诲。

照着云的方法，仍解不开那个结。无码可循的结，无人能解。挣脱，无法挣脱。在麻醉时结成的结，却必须在清醒的时候解开。皮开肉绽，流着血，忍着痛，还未必能解开。云叹了口气，成了夜。我也叹气，睡去。每次醒来就要面临绝望，如果绝望能腐蚀那个结，那么还需要醒来，醒来，再醒来。。。。。

夏天的吸引力正在消褪，因为少年已经老去。

还可以把脚埋进白沙里和海浪对话，还可以追着一只猫跑一整天，还会有一篮一篮的荔枝送到眼前，可少年已经不再。昔日的伙伴被织进一张张陌生的网里，线头已经剪断。他穿着当年的衣服疲惫或者雀跃返来，却成了孤魂野鬼。

筋骨已经散架，感官已经钝化，精神早已浑浊，蓝图早已模糊不清。他穿着当年的衣服返来，却成了孤魂野鬼，寻踏着昔日的踪迹飘荡。

记得那年才上小学。初夏的一个夜晚，刚看完唐老鸭和米老鼠，新闻联播的图标就煞风景地出现了。第一则新闻播完，父母突然神色大变，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们这般讶异和恐慌的样子。难道还有比唐老鸭和米老鼠更牵动人心的画面吗？我凑过去看：电视上只是一群人在跑来跑去。我让爸爸给我解释，他只说：“出了大事了。”

二十年前的法国人在电视机前看到的是一个白衬衫中国人在挡坦克。这个画面有着磁石一样的魅力。

二十年后我们抱着各自的谜团而来，怀着一致的目的：了解真相。

研讨会上有五个人：一个不回答问题的中国问题专家，一个从美学角度解释“螳螂挡车”的法国青年作家，一个法语不流利但字字珠玑的中国人，一个法语流利但不停绕圈子的中国人，以及那个卖兽首的爱替别人操心的法国老头。

这五个人组成了表面上不和谐的乐团，但其实他们各自又很具代表性：中国问题专家的无力，法国民众的简单好奇心，中国人的莫衷一是以及随时能蹦两米高的人权卫士。

纪录片是好看的，还原了一部分历史真相——事件前夕像“春游”一样的气氛，绝食期的煎熬，事件发生时一幕幕和事后当地人的抗议。亲身经历过的人究竟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他的感想比任何专家的猜想都要可靠。挨了三颗子弹，然后默默流亡，张健在电影里，在台上一次次揭开伤疤，是为了不被忘却的纪念。他歌声好，做得一手好菜，他的幽默有北京人的范儿，他执拗的正气穿越过二十年。这样人的人不应该忧伤，他的教训不应该被遗忘。

盘古也流亡，也有范儿，唱歌给少数人听，也认真地唱。国土美丽，可对于他们来说也许天外更自在。

当一个戴着溥仪式的眼镜穿着越式服装的藏族诗人在台上朗诵他的诗，整个théâtre透着超现实的气氛。

台下的法国人，在看纪录片的时候是绷紧的状态，极其认真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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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9日，阳光很好。好像天使按照河水的纹路，把每一片叶子的正反面都均匀地涂上了光线。

在209教室里等待考口译。周围若干位落落大方的应试者在侃侃而谈。我低头垂眼走进去，仿佛光亮的瓷器中挤进了一根灰暗的非洲木雕。他们的从容和笑容像一场小雨淋湿了我的信心。

四位考官在我面前一字排开。脑袋里就一个字：“逃！”。用蚊子般的声音问好，眼睛看着自己的睫毛。一屁股坐下，还没看清他们的脸，就已经正式测验。心里那个怯懦的小鬼已经扑向了窗户坠在地上，宁死也不想面对这一切。

吭吭巴巴翻完一段英文，漏听了几个关键信息，被当场纠错，只好以苦笑回应。

面对一群陌生的人，身上的感官处于完全开放的吸收状态，声音和逻辑只拧开了半分。笑容熄灭，回应的能力慢慢关闭。

第二项考试是中文翻法文。第一句话死活说不出来，像祈求了十年的雨没有落下一滴。老师们开始咳嗽，我开始挠头搓袖子。慢慢的，舌头稍微直了一点，要说的话却都已经说完了。

起身离开。很诚实地跟那堆瓷器回馈道：“非常沮丧。”也不鼓励别人一下，自己就落跑了。

总之，是真的被吓到了。

狐狸把我们一群人领到了一座山里。拜他所赐，我们得以一边采野趣一边洗热水澡。

狐狸的祖父是某届政府的政要，在尼姆地区一座大山山顶建有两栋房子，方圆几公里没有其他建筑物，不见一丝人影，即使裸奔都没有观众。房子本身很现代化，有热水，有电，有音响，有游泳池，洗碗机洗衣机烤箱微波炉一应俱全。

我们白天踏青，晚上就整人。我们中的一个女生做了牺牲品。小狮子找到一个婴儿车，编故事说这个女生把自己的亲身的孩子丢在储屋间让他“风干”至死。于是我们每人轮流扮演婴儿的亡灵来骚扰她，让她不得入睡。一帮穷极无聊的人就这么假high地过了两天。买来的食物没有吃光，但酒是喝得一滴也不剩。

第三天早上就有了这超现实的一幕。

我们一帮人正在这鸟不生蛋的山顶吃早餐，忽然听到旁边草地传来蹦床的声音。我们目目相觑，跑过去一看：一地的啤酒瓶旁边，一群画着大浓妆的巴黎人在这鸟不生蛋的山顶上蹦床。

这班年轻人是狐狸的表妹带来的，由于分享着同一双祖父母，所以她也就带了一帮朋友过来厮混。跟狐狸干的事情是一样的性质，只是碰巧就在同一天遇上了。

我们去他们的地盘参观了一下。他们的房子建在旁边，只是装修更现代化，让人误以为置身巴黎十六区。底层挂着一张他们全家四个孩子的油画。我一下子认出了表妹，因为她有张让人惊艳的脸。在画里她半遮着脸，依偎着她长腿的哥哥。

又过了一会儿，她哥哥也来到了山顶。也是一唇红齿白，精神抖擞的人物。他就和狐狸睡在一个房间，不和他们小年轻人厮混。

傍晚我们一帮人在喝茶聊天，表妹过来敲门，邀请辞很简单：“过来吧，我们有很多酒。” 他们真的毫无意外可言，就是一群漂亮的巴黎富少，对周围的世界善意尚存，对外面的世界还持着幻想。即使在这荒郊野岭，他们的活动节目还是喝酒，跳舞，蹦床，游泳，吃的东西也是单一的意大利粉。他们的相机是最先进的单反，附属的相机是鱼眼胶片机。跟狐狸和表妹哥哥相比，他们是浅浅的水潭，清新而充满变数，随时可能溢出，随时可能干涸。这座山是让他们证明自己空虚无力的消费品之一。

狐狸本人已经决定前往非洲在国际人道组织里工作。显赫的家庭背景仿佛与他无关，他寻找的乐子都与钱和权无关，他交心的人物都和钱权无关。这样地道的孩子，不知对苏丹乍得地区是一只福音还是一只待宰的羊。

看斗牛的时候，一开始是同情牛的。他是困惑的，想它五百公斤的体重，气力正达顶峰，却在七八个斗牛士的围剿之中无所适从。他被那些粉红的鲜红的布绕得团团转，他愤怒而无计可施，活生生被戳被刺，最终轰然倒下。三十分钟前他才生龙活虎地跑进圆形斗兽场，三十分钟后他浑身流着血，系在马车上被耻辱地拖出场外。可怜无辜的家伙们。

然而，因为看台的距离太远，闻不到血液的味道，听不到牛的怒吼或者呻吟，我渐渐倒向了斗牛士那边。视野里只剩下颜色，形体和动作，无法感知生死决斗的张力。无论骑马的葡萄牙斗牛士还是双脚着地的西班牙斗牛士，与其说在他们在对决，不如说在跳舞，在演绎“如何优雅地杀死一头公牛”这个主题。骑马斗牛是相当优雅的一场秀，马儿似乎完全不畏惧敌对的庞然大物，瘦长的腿轻快地跑，跳，旋，转，异常熟练地躲着牛角的攻击。内行的观众知道公牛对于斗牛士和马儿的危险性，所以他们自然是为后者或欢呼雀跃或提心吊胆。至于传统的斗牛士，大家则期待着他能干净利落地了解了牛的性命。